含胞

时间:2021-6-7 作者:qvyue

《含胞》

清晨的光线下,阳光异常温暖。此时她的丈夫还在熟睡,她未曾叫醒他,只是把身体从被窝里抽出,轻轻合上棉被的缝隙,不漏出一点热气。小敏洗漱完毕,坐在狭窄的梳妆台前打扮,整个人都被这凝固而浓缩的空间所挤压成纸片一般。而小敏的丈夫却以悲哀而又夸张的姿势张嘴闭眼呼吸,那男人有着一副粗犷而疲惫的皮囊。小敏看着他睡觉的样子,才觉得他还是有点可爱的。他们在延吉中路的一幢老式小高层的二楼里有个房间,但小敏却不由得黯然神伤,经济不太宽裕的他们又要到了交房租的时间。夫妇二人捉襟见肘,难怪在小敏三十出头的脸色上已经察觉到衰老的痕迹。面对镜子小敏用遮瑕霜勉强涂抹下额上的纹路,而她的卧蚕依旧那样美丽的垂挂着。

中午的燥热俨如一锅沸腾的水,马路上的沥青散发着焦灼的气息。小敏提前下班,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跟领导请假,但不敢说真实原因是怀孕。那时她刚从医院大楼里出来,将化验单塞进皮包的最里层,她抬头看见高高的路灯上飞过一群鸟。她凝视这生动、灵气的生物,又将手抚摸在自己的肚皮上。脑海中回想起那男人甜美的鼾声以及凌乱发丝中的头皮屑。在飒飒作响的叶片声中作为那些难熬的日子,一遍又一遍的将床单、内衣、外套晾晒在窗台的衣架上。不远处一辆大众轿车停下,小敏过去说了几句话便钻进了车。车里的男人说去哪吃,小敏说去吃面吧,车里的男人又说面有什么好吃的呀,小敏轻声说道我比较想去吃辣肉面。那个男人笑了一下,他试图捏一下小敏的手,但小敏警觉的缩了回去。

印象中那是一条极为暴躁的路,头顶是高架,下面却坑坑洼洼,或许是轿车内部空调温度的缘故、也或许是确实舒适,过去那种摩托车的颠簸感一去不复还。这个身材瘦削的年轻男人与自己的丈夫一般年纪,却沉得住气,显出一番不同寻常的成熟气质。小敏问他是哪儿人,他说浙江。小敏也没有多问下去,她知道他已有妻室,几乎与自己和丈夫一样,双双背离家乡,一并来上海发展,但境遇却截然相反。当他们在一家充斥着市井烟火气的辣肉面馆前停下时,那个男人有些吃惊,他说这里会好吃吗,但他又看到小敏那双肯定的眼神他又倏然放心。人流量很大,人群排成一队灰灰的向前挪动。

门面的样子非常普通,土到掉渣的装修,对于陌生人而言这仅仅只是一家面馆,但是无论是谁又会被那排队的壮观景象所震撼。小敏和丈夫花了很长时间了解,她喜欢那种外表阳刚内心激荡的男人,而她二十多岁那会儿的长相又讨人欢心。在延吉中路的时候,小敏就坐在他摩托车后面,穿越过堵塞其中的汽车,以其瘦小的优势快速到达这家辣肉面馆。在车上,她把双手紧缚在他的腹部,总感觉空荡荡的。那浪荡男人的车速飙起来,她又感到难受极了,这是她其中感到不愉快的一点。她和他绕着整个城市兜圈子,就像他们的生活一样,每到月底都会回到起点。

但这次陪她来的男人则不一样,他身上多了一种她在小城市所看不到的魅力。无论衣服的材质、皮肤的色泽、发型的考究,在小敏的眼里都是值得夸赞的。或许那个自家的男人身上独有的是一种原始人的性感,在这个别人家男人身上则有一种现代人的美感,但她非常害怕自己会被别人只发掘出快感。她看着那个男人吃着大排,小敏自己也低下了头。辣肉面甜中带辣,其间的肥肉肥而不腻,瘦肉精致有味,整片大肉看起散发着黝黑的色泽。对面的男人突然抬起头来说好吃,那肉丁清香入口,香气入鼻。他说要给她讲个故事。

在北方飞舞着狂暴雪的下午,他和他现任妻子在大学校园里散步,有一天那个年幼的妻子说自己怀孕了,他吓坏了,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根本没有那个准备。他们俩漫不经心的从大铁门一直往湖畔走,尖锐的冰柱沿着屋檐垂钓下来。走到湖畔的另一边,他看到年幼的妻子眉毛上有一层霜。她什么也没说,而他却说了我还是只是个孩子五遍。那天北京丑陋无比。但他们一直将感情延续了下来,女性的隐忍真是让他感到无比羞愧。但为此也付出了代价,女方终生不育,而他因为自责对她不离不弃。领证的那天,浙江万里无云。

小敏笑了一下,嘟着嘴,摇摇头。她并没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故事所怔住,但她隐约感到这个男人并不对这个婚姻感到满意。说不定这个男人用一种女人都难以抵抗的糖衣大炮让其有一颗幻想之心。在这个看似普通的辣肉面馆里,一群乌合之众聚集起来,又倏地散开,在外排队的其他人又继续涌进来。伴随着嘈杂、叫卖、吹嘘,陌生人似乎无处不在。她和他上了那辆车,他提出了个要求,想摸摸她的肚子。一开始她模棱两口,后来她答应了他。他把车开到了一个人少的地方,俩人缩进了后排车厢。小敏揭开腹部衬衫的纽扣,对方纤细精致的手指贴了上去,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把头昂起来。

“是我和你的孩子啊。”他说。

“不。是你和你妻子的。”她倔强的说。

“我觉得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从血缘上讲。”

“随便你怎么说。”

他好像有点难过,他耳朵贴在她肚脐眼附近聆听。小敏似乎一点也不为所动,她感到了那个男人的手指在蠕动,她也感到了那个男人嘴唇的湿润,她的腹部在不停地收缩,手指头有些颤颤巍巍,甚至于她强忍着生理反应将头颅执拗的转向车窗。她想呼吸,不是那种平常意义上的呼吸,她想那种歇斯底里的女人的呼吸,适合此刻的节奏。但她嘴里却说出了一句本不想说的话,她说够了,你够了。那个男人有些失态的放开了她,然后他说他爱她,她不相信,然后他说你是孩子的妈,她说别用孩子威胁她,他说她能带给她安全感,她眼睛一亮但很快又熄灭了。他想吻她嘴,她转右脸,嘴唇贴在她右脸上,他再次出击,她转左脸,嘴唇贴在她左脸上。

“我只是个代孕的。”她说。

他看着她用脚跟提着无精打采的前座椅,他自觉的远离了她,嘴角流出一丝尴尬的笑。他刚刚在道德上做出了些不堪的事情,他感到羞愧不已,小敏说不会告诉他爱人的,他这才放心的把她送回延吉中路。但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小敏感到心境有些稍稍的变化,面对着沉闷而烦躁一般的密室环境,她怀念起那个干净的男人在车厢里的味道。记得下车的时候那男人还说了辣肉面好吃,有空自己会再去吃的。等到丈夫归来已经是深夜,他兴致很高提出跟她做爱,她感到羞愧、紧张甚至于头晕目眩。夜晚的城市一点也不安静,她拒绝了他,理由是怀孕了。他很高兴,后来一听说妻子为了赚钱养家帮人家代孕,他就很忧伤,像一只失落不已的狗熊,眼眶里泛着银光。

她还是和他在深夜中做了爱,似乎为了弥补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尽管刚刚他还对她表面上心生敬意,但一到了那时候他玩弄起她来丝毫不手软,将无尽的无能、懦弱、自卑的愤怒涌成一股液体。第二天去辣肉面馆的时候她和他面面相觑,有些生硬,服务员很快撤去餐具,别人吹促着她俩快走。她坐在他的摩托车后面,风像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军工路那一段依旧颠簸而难受,她在孤独落寞中四处张望,那些新鲜陌生的面孔又在高速度中撕裂掉。小敏的肚子依旧平平的,过段时间就要鼓起来了,一想到这她就甜甜的笑了。天空中的那些鸟儿像秤砣,可是又软又轻,她昂首望着。

在卧室内她用脚尖踢开挡在门口的塑料盆,干裂的地砖上露着一条条黑缝的线。她跟他想说一些话,但体内用洋溢着一股自我否定的感觉。丈夫脱掉上衣,赤膊站在卫生间里,她眼神有些萎靡,实不相瞒的说她有些厌倦了这间散发着酸酸味道的屋子。她坐在那里,一年后后她愈加消瘦的坐在那里,那时候他的丈夫推开门,他的模样几乎没有改变。他嚷嚷了一声,她明白了意思。在一辆新的摩托车上,颠簸再一次开始,小敏的手一只摸在她男人的肚皮上,一只放在自己的肚皮上,他们都有些饿了。

在这家并不起眼的面馆里,小敏依旧跟往常一样要了一份辣肉面,他的丈夫加了分大肉。她目光犀利的一瞥,四周排了很长的队伍。她说她渴了,要去弄点饮料喝,丈夫说去帮她买,她说自己去。在面馆队伍的后面她看了那一家三口,那个令人艳羡的女人穿着薄薄的靛蓝色裙子,手里提着漂亮的包。而她的丈夫怀里抱着一个可爱而又朦胧的小姑娘,她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她,他们面面相觑,尴尬的问候。小敏连那个孩子摸也不敢摸一下。

那一家三口坐在小敏和他丈夫的前面,远方渐渐逼近的人潮似乎要把她赶走,她感到深深地焦虑。时间在那一刻好像静止了会儿,小敏的眼睛湿润润的,她抱起那碗面汤朝着自己的男人头上倒去。那个别人家的男人瞪大了眼睛,然后他的女人则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大肉拣到了他碗里,他低头去吃,嘴角却流露出了满满笑意。

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自行上传,本网站不拥有所有权,未作人工编辑处理,也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果您发现有涉嫌版权的内容,欢迎发送邮件至:qvyue@qq.com 进行举报,并提供相关证据,工作人员会在5个工作日内联系你,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涉嫌侵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