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那个冬天没有告别的告别

时间:2021-6-9 作者:qvyue

阿斌/【原创小说】

小说|那个冬天没有告别的告别

下雪了。

雪花纷飞,滴水成冰,大雪覆盖了原野,到处一片洁白,这洁白掩盖了一切污垢。

天气格外寒冷,肃杀的狂风肆虐地刮着,狼嚎般地吼叫,地上的浮雪被风卷起,打得人睁不开眼睛。

嘉慧和李芳的手都冻了,她俩的手指像胡萝卜一样的红肿,手背上的表皮肿胀得亮铮亮,好像快要破裂流出水来。

她俩从教室跑回宿舍,脚上穿的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宿舍里也很冷,没有炉火,对面高年级女生睡得火炕还暖和些,而她们睡得只是木板搭的大通铺。

前两天,学校总务股的张老师抱来稻草,铺在她们的木板床的褥子下面。还没有到晚上,嘉慧和李芳冻得坐在大通铺上,用棉被包裹住取暖。

01

冬季是兴修水利的最好时机,学校参加了公社的挖河工程。从学校走到挖河工地要走一个小时。大家排着队,顶着风,唱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来到挖河工地。在班长金波的指挥下,他们按小组细化任务,分段包干,轮流作业。

寒风凛冽。同学们站在河道内,用铁锹将已经冻结的泥土挖起来,用力扔到河坡上面,再由其他同学用小推车推走。

赵淑珍悄悄地和嘉慧说:“挖河在俺们农村是最累的活计,一般村子里只派男劳力去,没有妇女去的。妇女去了,也就是在工地上给大家烧水做饭。咱们却要在这里和男劳力一起挖河。”赵淑珍抱着铁锹,站在那里和嘉慧说。

现在任务派下来了,完不成任务就别想回家。田嘉慧站在河道里,用力地将铁锹铲进冻泥里,她用右脚使劲地在铁锹上踩几下,好让铁锹能深深地插进泥里,然后再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一锹冻泥扔到河坡上。

开始时,嘉慧根本就扔不上去。她和自己较劲,倔强地不肯服输,我就不信了,她棉袄里面的衬衣已经湿透了,她要不停地努力挖泥,一旦停下来,风钻进衣服里,变会冰冰凉的。

一个男生教嘉慧,先将铁锹向后撤一点,靠着甩劲的惯性扔上去。

田嘉慧试了试,果然奏效。她咬紧牙关,在心里数着,一锹、两锹、三锹、五锹、十锹……

嘉慧实在太累了,浑身快要散了架,她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白色的哈气。她看见王书恒在她前方三五十米的一段河道也在挖河泥。王书恒上身只穿了件红色的秋衣,在寒风里,那件红色的秋衣像一团烈火,格外鲜艳,格外醒目。

王书恒拼命地挥动着铁锹,有节奏地将一锹一锹的冻泥扔到河岸上。他的动作是那样的优美,那么有力量,那么有节奏感。嘉慧站着,看着,欣赏着,她在心里为王书恒竖起了大拇指。

田嘉慧回想起她第一天见到王书恒的情景,他穿着黑色的棉袄,外面还有件罩衣。这在农村孩子里是不多见的。王书恒脖子上戴着浅驼色的毛线脖套,好像很暖和的样子。虽然他的罩衣是黑色,虽然是自家手工缝制的,但比起许多没罩衣的同学,显得干净、整齐、大方,还多了一份帅气。

王书恒的座位就在田嘉慧的左后方,他上课时总是悄悄地捅捅她,以各种借口找她借尺子、借橡皮,还借书看。

你干嘛来了,上学连书都不带,真烦人。田嘉慧有些爱搭不理的。

王书恒把田嘉慧拉到班里的板报组里,他、李芳和田嘉慧他们一起将黑板报办得有声有色。两人说话也多了起来。他们的黑板报获得了学校评比初中组的第二名,受到了表扬,他们很高兴。但胡老师在班里只表扬了王书恒,没有提她和李芳的名字。为这事,王书恒一个劲地向田嘉慧解释。

嘉慧想起,有一天上课时,她斜着身子坐,也想看一眼王书恒,凭什么你总看我,我就不能看你呢?

嘉慧第一次近距离认真地看一个男生。只见王书恒正低着头写字,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的头发漆黑漆黑的,双眉高居额中对称,微微挑起,如墨画的一样。在他左眉尖靠近眉心的上方处隐着一颗红豆大小的红痣,像是一颗落在草中的红色珠子。他鼻梁子挺直,唇线分明,嘴角微微上翘,右腮边有个浅浅的酒窝。

好看!好看!嘉慧心里想着,“噗嗤”一声,差点笑出声来,她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就在她正要转回身子的刹那间,王书恒的余光发现了田嘉慧正在看他,就抬起头冲着嘉慧笑了笑。他的目光是那样的明亮,嘉慧就像是做错了事情被人发现了一样,吓得她赶紧转过身去,端直坐正。

还有一天,嘉慧肚子疼,缩成了一小团。课间王书恒用他的白色搪瓷缸子给她打来一杯热开水。那只白色搪瓷缸子上边印有红色的五角星和红色的“八一”字样,还有两三处磕掉了瓷。

王书恒递过来的不是一杯热开水,而是一盆燃烧的炭火。嘉慧用双手捧着王书恒的搪瓷缸子焐手,忍不住地喝了一口热水,又喝了一口,有一股暖流流到了她的心里。

考试时,田嘉慧的卷子和王书恒的一样,只少了引号,胡老师给了王书恒100分,只给了她80分。王书恒就拿着她的卷子,替她找胡老师说理。

班里选班长,大家都选田嘉慧,只有班主任胡老师不同意,也是王书恒站出来替田嘉慧打抱不平。

再后来,有个喜欢王书恒的女生编出了一堆闲话,让田嘉慧离王书恒远一点。从那天起,他们两个人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王书恒连看一眼田嘉慧都少了,好像还有意躲避着。

田嘉慧站在寒风中,想着这些往事,似乎那么遥远和陌生。

挖河三天了,田嘉慧的肩膀又红又肿,已经抬不起来。同学们不让嘉慧再下去挖河泥,让她在河岸上给小车装冻泥。

风很大,天很冷,田嘉慧往小车上装冻泥,她抬头一看正是王书恒。他穿着火红、火红的秋衣,秋衣上的八一五角星放着光芒,他是那样的神采奕奕。

田嘉慧和王书恒因为班里的流言蜚语已经好久没有说话,她见他穿得那么少,关切地问:“你冷不冷?别冻着。”嘉慧说着,鼻子就有些发酸。

王书恒冲着她灿烂地笑了笑,他那双明眸,如两泓清水。“没事,没事,我不冷。”

紧接着,王书恒关切地问:“累吧,从来没有干过这么累的活吧,真够难为你的。”

说着,王书恒看见嘉慧的手,忙说:“让我看看你的手,冻了,冻成这样。”说着,就要去拉嘉慧的手看。

嘉慧赶紧把手背在身后,铁锹倒在地上。她不愿意让王书恒看到她那有些变形的、如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田嘉慧本想冲着王书恒笑一笑,表明她没事,但鼻子一酸,眼泪却流了下来。

“你怎么哭了?干嘛哭呀?”王书恒着急地说。

“没有,风刮的。”嘉慧把脸扭到一边,有些难为情地说。

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谁也没和谁说话了,此刻,相互间的几句问话,让嘉慧心里一下子觉得热乎乎的,尽管天气那样寒冷。

嘉慧有意给王书恒少装点,催促着他快走。

王书恒却说:“再来点,再来点,这么少怎么行,别让人觉得我偷懒。”说着,从嘉慧手里抢过了铁锹,自己往小车又装了好几锹,把小车装得满满的。

只见王书恒把小车的绳子套在自己的肩上,先是弓了下腰,两腿弯曲,一使劲,推着小车跑了起来。那火红的带有八一五角星图案的红色秋衣就像一面鲜艳的旗帜在工地上飘扬。

天空飘着雪花,大片、大片的像鹅毛一样。大家战风斗雪继续干着。

下午,收工的时候,李芳告诉嘉慧,“王书恒的脚轧伤了。”

“厉害吗?”嘉慧脱口而出。嘉慧想,一定是车装得太满,路又滑,干嘛要装那么满呢,非要当英雄吗,真是的。

02

到年底了,学校要开联欢会,要求各班都要出节目。新来的班主任罗老师点名让田嘉慧负责。田嘉慧组织了六七个女同学,每天放学都会排练节目。她们九班准备了舞蹈《草原啊草原》,她和李芳把这个她们曾跳过的舞蹈教给了赵淑珍等几个同学,她还准备了和李芳的口琴合奏《天上的星星》,再有就是她自己的独舞《红绸舞》。

这只《红绸舞》与其说是联欢会的节目,不如说是她专门为王书恒准备的。她想,过去了那么多天,王书恒的脚该好了吧,他应当会来看联欢会的。她想跳给他看,王书恒看了一定喜欢。她的小心思没有和任何人说,就连她最好的朋友李芳,她也没说。

自从挖河时王书恒的脚被轧伤后,他一直没来上学,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嘉慧心里惦记着。

这一天放学时,金波叫住了田嘉慧。他从位子拿出一大包干树枝样的东西交给嘉慧。金波告诉她,这是王书恒带给她的茄子秧,让她拿到食堂煮水泡手,能治冻疮。

嘉慧很感激,忙问金波:“王书恒的脚怎么样了?好没好?”

“要想知道,你自己去看他呀。”金波笑着,有点怪里怪气地说。

“你讨厌,谁想看他呀。”

金波又说:“咱们劳动时,你不是去过他家吗?他妈总说,小慧啥时候来呀?你自己去他家看看不就都知道了吗?”

金波接着说:“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金波又顿了顿说:“还是你自己去吧。”

“金波你坏!你坏!不理你。”虽然,田嘉慧小嘴撅着,但心里还是挺美的。

金波笑嘻嘻地倒背着手走了。

田嘉慧一个人在礼堂里练《红绸舞》,她想象着王书恒为她口琴伴奏。他吹的口琴声那么悠扬婉转,那么悦耳动听,似高山流水,似江海奔腾。嘉慧和着口琴的乐曲声起舞,她顾不上自己腿上曾经的伤口,她时而把红绸抖出个八字,时而把红绸抖成之字,时而把红绸抛向天空,时而又把红绸抖成圆圈围绕着自己旋转。那火一样的红绸,似火炬燃烧,似飞龙翻卷。嘉慧忽然觉得,那火红的绸带就像王书恒的火红的秋衣。

倏地,那红绸变成了王书恒,他们两个人在欢快地舞蹈,似游龙戏水,如白鹤亮翅。她越跳越兴奋,越跳越起劲,那炽热明快的舞蹈,燃烧着她,让她融化,让她心醉,她使劲地舞动着手臂,脚下增加了跳跃的动作,加快了旋转的速度。

她跳啊,跳啊,跳啊,拼命地跳着……直到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喘不上气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把红绸收在一起,像一朵大红花一样。忽然,她像充了电一样,又一跃而起,她要把这朵艳丽炽热的大红花戴在王书恒的胸前。

联欢会开得很热闹,各班的节目都很精彩。那天嘉慧穿着红毛衣,蓝裤子。她特地像过节一样在自己的辫穗上系了红色的绸带。她在跳《红绸舞》时,不时地用目光在台下扫着,她希望能看到王书恒的身影。

台下的掌声一片连着一片,山呼海啸一般。她明显地听到下边有男生在大声喊:“这个女孩儿是几班的?叫什么名字?”

虽然是严冬,嘉慧的小脸红扑扑的,她全身的热血都在沸腾。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失落。她想起王书恒,他要是今天能看到自己的舞蹈该多好啊!

她想起,在挖河工地,王书恒穿着火红的秋衣冲着她笑的情景,那眼神是那么清澈,那笑容是那么灿烂。

03

放寒假的前一天,罗老师把田嘉慧叫到她的宿舍,递给田嘉慧一封信。信是王书恒写给她的。信很简单,只有五个字“认识你真好。”

罗老师对嘉慧说:“你别介意,也别怪他。书恒今年该十七了,按咱们农村虚岁的说法就是十九了。农村的孩子结婚早,定婚更早,他有想法很正常。我早就看出来了,我和他说过,说你不可能在农村呆下去,迟早是要走的。”

罗老师还说:“书恒这孩子正直善良是个好孩子,我要是有女儿,就把女儿嫁给他。”

嘉慧的心情很复杂,她觉得她和王书恒说说笑笑的她很开心,她好像挺愿意和他在一起,那是快乐的,温暖的,亲近的,有种安全感;他看她,让她难为情,有点小讨厌他;他不看她,又希望他能注意到自己;他不理她,不和她说话,她心里别扭,干嘛非要介意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呢!干嘛你想和我说话就说,想不理我,就把我扔到一边上,她在心里埋怨他;好不容易两个人又像从前一样说话了,王书恒的脚又受伤了,一直没来上学,她在心里一直惦记着。

刚满十四周岁的田嘉慧,男女间的事情还很懵懂,她把王书恒当作最要好的同学、暖心的哥哥,或是战友,但好像又有点不像。十四岁的她对爱情的理解还只停留在萧长春和焦淑红、保尔和冬妮娅的纸面上。

罗老师告诉嘉慧,明天中午王书恒在小石桥上等你,你和他告个别吧,就算是同学间的友谊。

嘉慧还想从罗老师那里多听到些有关王书恒的事情,但罗老师没有再说。

田嘉慧去了公社商店,她买了一个塑料皮的日记本,红色的,上边印有金色的天安门图案。嘉慧回到宿舍,打开新买的日记本,在扉页上写下:

九班小将士气高,

运动场上逞英豪。

你追我赶争第一,

胜利凯歌冲云霄。

这首小诗是在秋天运动会上嘉慧专门为王书恒写的。那天王书恒夺得了男子短跑一百米冠军,打破了全县的记录,那是属于王书恒最骄傲的日子,也是她高兴得为他流泪的日子。

那天她一瘸一拐地把九班的宣传稿件送到学校广播站,她的稿件和王书恒夺冠的消息是一起播出的。她听到了这些,止不住地流出眼泪,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呢?还是高兴呢?还是高兴呢?她为什么要流眼泪?但她就是止不住眼泪往下流。

嘉慧用手绢将红色日记本和她用过的上海产英雄牌钢笔包了起来,放进书包里。这是一份深深的友谊和兄妹情谊。

第二天,天空飘着玻璃渣一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上午,田嘉慧她们在宿舍里收拾行李,把被褥用行军绳按照三横两竖打好,洗脸盆和一些零碎的东西放进网兜里。

吃过中午饭,嘉慧不顾脚下的湿滑向小石桥跑去。她不知道应当如何向王书恒道别,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再看一看他那灿烂的笑容。

嘉慧站在小石桥上等了很久,身上落满了雪粒子,她时不时地用手拍打抖落着,不停地跺着脚。但王书恒始终都没有来。

直到李芳催促她,接他们的马车来了,下着雪,还要赶四十里路回家。嘉慧这才恋恋不舍地跑回宿舍。她将那个装有红色塑料皮日记本和钢笔的书包交给了罗老师。

此时的王书恒正拄着拐,远远地站在一棵树的后面。他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即将离去,他不敢上前去和她告别。她要走了,她要回北京了,他能说什么呢?北京要比他们这里好上一千倍一万倍都不止!他能说不要走吗?他更害怕,他若是和她告别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在他第一眼见到田嘉慧的时候,他就喜欢上这个来自北京的女孩子。她那张圆脸灿如春华,那双明眸皓如秋月,双眉总是微微地蹙着,带着淡淡的忧伤,看了就让人怜惜。她肌肤莹润,唇绽樱香。梳着两条擦肩的、编了三个整齐麻花的小辫子,用橡皮筋扎着,辫穗剪得齐刷刷的。

她穿着蓝色的制服大棉袄,围着一条玫红色的毛线长围巾,围巾的两头在她脖颈后边打了个结,将两支小辫子支楞在两边,那个样子是那样的活波可爱。她穿着蓝色的灯芯绒裤子,已经洗得褪色,两条裤腿上又接了约摸有两三寸长的新布,脚上是一双白色塑料底的黑条绒的棉鞋。他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孩子,他一下子就喜欢上她。

王书恒觉得他们是前世有缘,他在梦里好像早就见过嘉慧。他后来不知道多少次想起第一次见到田嘉慧的情景。

从春到冬,将近一年的时间,他是快乐的,他是幸福的,他也是纠结的。他们一起写黑板报,一起到村子里收粪肥,一起坐在双杠上讲保尔的故事,一起在校办厂劳动,这些美好时光都印刻在了他的心底里。只是她小,什么也不懂,他把她当成小妹妹一样,他想时时刻刻地保护她,他想看着她长大。但他又害怕等田嘉慧真的长大了会不会看不上他。

他忘不了,夏天他们一起在大河边上打草时,那天嘉慧哭得那样伤心。他好想抱住她,好好地爱护她、温暖她,替她擦去眼泪,但他不能,他也不敢。

这些日子,他在家里养伤,反反复复地想了许多。他觉得,他必须放弃。因为嘉慧是北京的女孩子,罗老师说过,她迟早是要走的。

今天嘉慧就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到,或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王书恒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就这样地离去,他只能为这个女孩子深深地祝福,他把她像宝贝一样埋藏在心底里。他默默地流着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怎么样也忍不住那从心底里涌出的泪水。

两天后,田嘉慧离开了农村,回到了北京……

(图片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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